林行止:造潛艇怒海不揚波 睜鳳目保兩岸相安

一、

台灣去周六大選,民進黨主席蔡英文(1956-)高票勝出,成為「領導世上唯一華人民主政體」的領袖,正如去年蔡女士訪美時以她為封面人物的《時代周刊》封面副題所示︰「這會令北京坐立不安」(that make Beijing nervous),然而,實情也許並不如此,以在當前的政經環境下,蔡英文政府雖不承認「九二共識」,卻肯定不至於明目張膽走上不符當前美國利益的「台獨」之路,官方的言文亦不會直敍「心中情」,不致激怒北京,因此,筆者認為去周末《經濟學人》指出蔡當選令台海局勢風高浪急,有點過甚其詞。橫看豎看,無論在務虛與務實層面,台灣新政府都會規行矩步,不越「雷池」半步。北京少安毋躁,放心搞「一帶一路」,是為上策。

近二三年來,有關國民黨在這次大選中慘敗(連立法院的多數黨地位亦丟失)的預測,鋪天蓋地,數量多、質量高(丁學良教授刊於去年十二月《信月》的〈香港佔中──蔡英文及民進黨坐收漁利〉值得一讀),這應與台、港在政治上「同病相憐」刺激論者的思維有關;昨天本報多篇「賽後評述」,尤其到家。不過,在洋洋灑灑的論述中,筆者認為國民黨之敗,其導因可歸納為兩項。第一是馬英九第一次就任總統時,台灣股市指數企於八千六百點左右(二○○八年三月三十日︰八千六百一十九點),七年多下來,去周末指數在七千八百點水平徘徊。股市是經濟的縮影,馬氏治下股市不進反退,清楚說明經濟政策有大問題,台商回內地(大陸)投資,不少生意興隆,賺大錢者亦不乏人,惟台灣本島並未受惠,大多數人不投國民黨一票,適足以反映他們對馬政府經濟策略不滿之情;第二是馬政府以「九二共識」為主軸的中國政策,台人並不支持,而這有「民調為證」,台灣國立政治大學的民調顯示,一九九二年只有不足兩成的百分之十八受訪者認同具台灣人身份、認同有台灣人及中國人雙重身份的有百分之四十六;可是,去年底的民調顯示,只有百分之七受訪者認同具中國人身份,而認同具台灣人身份的達百分之五十九。這些數字充分體現出台商雖在內地發大財、中國作為欲與美國平起平坐的大國已在世界舞台崛起,但台灣人寧可回歸「本土」,不願成為中國人!雖然近來台灣民調的「準確性」頗受傳媒及學者質疑,但上述政大的民調,與今次大選的投票意向十分吻合。非常明顯,馬政府的經濟和政治政策均無法取悅只願「跟大陸在一口鍋裏喝湯」(經貿互利)而不贊成「跟大陸同床睡覺」(政治互信)的台灣人,他領導的國民黨政府為選民唾棄,不是很符民意很合情理嗎?

二、

蔡英文在台大、康奈爾和倫敦經濟學院完成完整學業,取得最高學位,曾在台灣數家大學任教,精通西洋政治學說,其在學術界地位,早為同儕推崇,她是四大卷《觀念史大辭典》(幼獅文化;包括科學、藝術、文學、政治、法律、宗教、哲學、心理學領域內的重要觀念、信念……以至方法論與文學批評的論述)五位審訂委員之一,且為這套巨構寫「序」;引起筆者更大興趣的是,蔡女士譯過劍橋大學政治學名教授史金納(Q. Skinner)綜論馬基維利學說的小冊子《馬基維利》(聯經出版社,民國七十二年出版,時蔡女士在倫敦讀書,此書應為其撰寫博士論文時的副產品)。馬基維利便是那位讀者多知之的《帝王術》(台譯《君王論》)作者。

馬基維利(N. Machiavelli,一四六九─一五二七)生於亂世的佛羅倫斯,時經濟崛興的意大利城邦,如佛羅倫斯、熱拿亞及威尼斯等,相繼為外國軍事強權法國、西班牙和羅馬攻陷。馬基維利出任佛羅倫斯共和國多項要職,深明其所以衰敗,是軍(僱傭兵)紀鬆弛,無心無力對付外敵,他的治國理念因而強調要建立一支能打勝仗的國家軍隊;他曾出使多國,累積了豐富的政治謀略和外交經驗。及後他在坐了幾年「政治監」後,被迫退出「政壇」,歸隱佛羅倫斯郊區聖安德里亞鎮(Sant’Andrea;四五年前,友人在此為女兒完婚,筆者夫婦與近十友人曾在現已改為餐廳的馬基維利故居進午餐),埋首著述,《帝王術》便是此時的作品。除了要有驍勇善戰和絕對聽命絕對効忠君王的軍隊,馬基維利主張政治事務必須不顧道德、奸詐狡猾和口是心非(莎士比亞因此稱之為「殘酷兇狠的馬基維利」),這令他謝世近五百年,其揭露政治和外交深層面貌的著作仍一刷再刷,暢銷不衰。不過,為了要在「道德高地」佔一席位,眾多政治人物,即使對馬基維利的理論嫻熟於胸且能活學活用,亦要與他劃清界線,以示狡猾與道德共融一身但道德凌駕狡猾(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是著名的馬基維利專家,但一再公開否認奉其學說為圭臬,如此表態,完全符合搞政治必須口是心非的「原則」)……。岔開寫了這數百字,旨在點出對馬基維利那套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學說,曾譯有關專著的蔡英文總統必然深有會心,那讓她成為一位不易對付──比歷任民選(國民黨和民進黨)總統更難對付的台灣政治領袖!筆者當然知道,事實是本報讀者無人不知,「讀書與做事」是兩碼子事,但看加入民進黨才十二年(二○○四年),蔡女士已把黨內群雄割據、「天王」橫行的局面「擺平」,且順利地攀登台灣政壇最高峰。可知她不是「讀死書死讀書」的平庸之輩。

雖然四十六七年前曾在《明報》的專欄介紹《帝王術》,筆者只知馬基維利學說的皮毛,但對他強調「面對比自己(的城邦)強大的勢力而拒絕和談,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又說「……拒絕和談的行徑(決定)是非常不理性的」(蔡譯頁八十三/四)的論斷,印象殊深,相信蔡總統會引為己用,那意味她上台後很快會「借頭借路」和北京保持對話渠道暢通。願對話便不會動武──萬一擦槍走火亦會馬上坐下談判解決──因此,筆者以為血管流着台獨血液的民進黨再度當政,在有政治智慧的總統領導下,台海不會出現失控的驚濤駭浪!

三、

去年五六月之交,蔡英文以民進黨「下屆總統參選人」身份訪美,在連串新聞報道中,最令筆者感興趣的是,蔡女士除與美國「對口單位」交流「兩岸議題」,還爭取美方支持台灣發展軍事工業即致力促成「台美國防工業合作」。此事所以值得注意,是台方早有意及已掌握建造現代化潛艇的技術,有若干美媒亦認為這是避過《台灣關係法》禁止美國對台出售攻擊性武備而達有效保衞台灣的最佳辦法!一句話,保護台海航行自由和保衞台島安全,台灣最需要的是先進潛艇。受種種政治規範,台灣至今只有幾艘難以應付現代戰爭的舊式潛艇──美國於一九七二年送出兩艘二戰「剩餘物資」Guppy級潛艇及從紐西蘭轉購兩艘荷蘭造Zwaardvis級退役潛艇,這比軍事專家評估台灣最少需要十二艘潛艇,少了三分之二。那正是台灣當局集中資源研發本土潛艇的底因。

受馬基維利必須強軍以保障自由和繁榮經濟主張的影響,蔡英文總統肯定是開拓本土軍工業的熱中支持者,那從她去年訪美已提出此命題見端倪。在中國軍力日益壯大而美國未能對其出售攻擊性武備意味台灣安全很易受威脅的情形下,台、美稍後達成這樣那樣的「國防工業合作」的可能性不容抹殺。

應該指出的是,馬基維利強調國家領袖(統治者)投身政治必須信守「為公益而非為私利,為繁榮祖國而非為個人子孫的利益……。」從其言行觀察,筆者相信蔡英文具此秉賦,那等於說在她治下,陳水扁貪腐遺風會被連根拔出,一個有為且比較上廉能的政府,加上不斷強化的國防工業,將令民進黨的「江山」不會止於蔡英文的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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