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爺的劍 田北辰的江湖夢 (HK01)

二少爺的劍 田北辰的江湖夢
聽說男人都有江湖夢,曾想仗劍走天涯,田北辰亦如是。他說,從小夢想成為金庸筆下的俠士,為民抱打不平,如今他覺得自己最像《神鵰俠侶》中的楊過,剛烈、反叛、有個性,願意為正義犧牲,但會留條後路保全自我,方能繼續為民發聲。「楊過經常得罪人。」「我一直都在得罪人。」「都說楊過的反叛和自卑有關。」「其實我也有一些,你看我圈子裏,都是比我有錢的『收租佬』,但這是我的選擇……我媽媽說她曾經請董慕節為我批命,批我是『苦命人』,會經歷很多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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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兩位少爺平日事忙難接觸,沒想到二少竟願接受這費時的訪問。我們像隻「吊靴鬼」一樣,一連兩天跟着他東奔西走,一有空檔就「點解嘅、點解嘅……」問個不停,他連在車上小寐的時間也沒有,難怪會說笑道:「我也有問自己,為何放假都不去打golf?」跟訪行程尾聲,是在元朗廣場的母親節街站,平時官仔骨骨的二少,難得換上休閒服,頭上戴頂稚氣的道具王冠,手裏則拿朵嬌俏的粉紅玫瑰,每每見到疑似是「母親」的女性,就殷勤地遞上花兒說「母親節快樂」,連清潔姐姐也不放過,如此功架,吸引不少媽媽要求合照 。
我很好奇那些排隊等候他的人們,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誰——「請問你在等誰?」「田北俊囉!」「田北俊?」「你不是吧,竟然不知道他是田北俊?」「其實他是田北辰……」「哦!對!田北辰就是田北俊的弟弟嘛,也是立法會議員!反正他兄弟倆都會罵政府,他剛剛退出葉劉淑儀的新民黨嘛,我很欣賞他敢講真話,總算似番個人!」
做俠士——條氣唔順就要講
接下來幾位太太對「田北辰」的認識,都顛覆了我對「師奶」的認知。我問二少是否享受這種號召力,他沒否認,只淡淡道:「以前落區很尷尬,但現在習慣了,不過我那些有錢朋友可能會瞧不起我,不懂我為何要花時間去please(取悅)別人,我哥哥就不像我這麼貪心,什麼地區工作都做。」「你貪什麼?」「理想呀,還不是武俠小說的那些事!」
腦海止不住地浮現出這樣的畫面:一位瀟灑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只見他一身漢服、束髮髻、腰佩劍、飛簷壁,長着一張「田二少」的臉。他說得很認真,我沒敢笑出聲。
這是他兩天內第N 次提起那些年的江湖夢。第一次是在訪問首天、他從容離開新民黨黨慶酒會趕赴公民黨黨慶晚宴的路上,他說以賓客身份「再見」新民黨毫不傷感,又說從政令他開心且痛苦,「政治不是單純服務社會,更牽涉利益衝突和鬥爭,鬥個你死我活,咁樣最攞命!」他還說,小時候根本沒想過要蹚政治這渾水,而是想成為金庸筆下的俠士。
「金庸是我中學時期的中文老師,《射鵰英雄傳》和《神鵰俠侶》是最重要教材,也影響我的性格和想法,小說永遠都有好人壞人,大家都幻想自己是俠士,有着『劫富濟貧、伸張正義』的氣概,我和我哥哥都有這想法,很想幫人,睇唔過眼就出聲,條氣唔順就要講!」
二少邊說邊比比劃劃,像在「咻咻」地耍着某套劍法,「真正的俠士,願意做『利人損己』的事,我就沒有那麼高尚,香港也沒有這樣的聖人,有的人就算此刻無求,也是在追求長遠回報,但如果是『利人不損己』的事,我會毫不猶豫去做。當然啦,若是『損人利己』,就要平衡一下,睇吓有幾大鑊。至於『損人不利己』,打死我也不做!」他自白完畢,利索地收劍入鞘,我有點驚訝他的直白,如此權衡利益,聽着更像是《鹿鼎記》的韋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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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楊過——留後路保全自我
「韋小寶搞搞震,唔知想點……我比較欣賞《神鵰俠侶》的楊過,也覺得自己最像他……反叛,有個性,富正義感,他不是很『錫身』,為了正義願意付出代價,甚至可以斷臂。」「你也願意?」「未必!要看代價是什麼,楊過當時孑然一身,但是我有家人有公司,大家等我開飯。」「楊過經常得罪人……」「我一直都在得罪人。」「這會沒什麼朋友?」「會!但是也讓我知道誰是真朋友,那些覺得我踐踏他們利益的,也未必是我要的朋友,無所謂。」
幽幽的目光一直凝視着窗外,然後他淺淺一笑,又像是輕輕一哼。「說來有趣,我的爸爸像郭靖,很老實,是我們的榜樣,很用心教我們為人處事,而我媽媽可能是黃蓉,很聰明,我小時候撒謊諉過哥哥,總會被她看穿,哈哈!」二少繼續開啟回憶的匣子,進入了時光隧道,笑得瞇起了眼睛,「媽媽為了教訓我,就說我是垃圾桶撿回來的,還把我推出後門,每一次我都以為她不要我了……爸爸則很寵我們,但是忙於工作,所以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在小說裏,郭靖曾訓誨楊過「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為他樹立了俠士的典範。現實中,田北辰說立法會「代議士」也是「俠士」,他還自評他這「俠士」做到了六七分;又指俠士做過了頭,分分鐘會變烈士,等於廢了武功:「例如我做『全國人大代表』,講很多人家不愛聽的話,如果我去到太盡,可能像我大哥那樣沒有了公職,是挺威風,可是我有責任保全自己、保住一個平台,才能繼續發聲,不然誰會聽我講話?誰採訪我?」
座駕抵達公民黨黨慶場地,二少輕鬆自在地滿場飛,而我還停留在剛才的對話裏,想起《神鵰俠侶》襄陽大戰一幕:金輪法王知道郭靖不願為救女兒郭襄而犧牲襄陽城百姓,於是使出激將法,說他若有膽量骨氣、若有做父母的慈愛之心,就應該束手就縛,郭靖自然不上當,還反問對方:「郭靖有為之身,豈肯輕易就死?」——楊過受郭靖影響至深,田北辰或許亦如是。
訪問的第二日,田北辰的首個行程是一大早從港島前往新界屯門,與20 多名中學生辯論「關愛座」,隨後馬不停蹄地巡迴新界西多個地區的母親節街站,連午餐也要在車上解決,「所以說我的同事很慘,跟着我整天都沒時間吃飯,半夜還會收到我的郵件。」
原來天底下所有老闆都有這個壞習慣,二少更是誇張,他每天只睡四至五個小時,為了讓自己進入深層睡眠,他會一直工作直至累到睡着,而白天為了保持清醒,他只吃小量沙律果腹,「咁先可以keep myself alert,吃得太飽會無法思考。」這怎麼也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正常作息吧?
苦命人——命中注定多磨難
二少是港英時期富商兼立法局議員田元灝次子。田元灝早於1958 年創辦萬泰製衣廠,在1970年代已經擁有1,500名員工,被封「褲王」,叱咤風雲。在1980年代初,田元灝安排兩子接手家族生意,但是兩人個性強硬、意見難合,最後要分家,各自打天下。
大少在1980 年代末積極進軍地產,專注做「包租公」,然後「印印腳」;二少則發展實業,創辦時裝集團G2000 延續父親的製衣王國。他曾於1997 年樓市高峰期大舉買入舖位,結果被金融風暴打得損手爛腳,幸得胞兄及新鴻基地產郭氏兄弟入股相救,現時乖乖做個「交租佬」。「爸爸曾經教我,做生意就是要請很多人、製造就業。以前親戚去廠裏探望他時,爸爸從不說自己賺了多少錢,而是說請了多少人,我現在也是,一有錢我就租舖位、請員工,我公司寫字樓有近500人,哥哥的只有幾十人,當然他的盈利是我的十倍百倍,但這是我的選擇。」
二少指了指他那堆滿了恤衫和西裝的七人車後座表示,「你看我這幾十萬的『七人車』,什麼都有,很方便,我也很滿意,若果你現在讓我坐500萬的車,我會唔知道做乜,有乜謂!」他的作風不如兄長奢華,工作也比對方更加親力親為,連店舖的模特兒公仔擺位,也要操心安排,還會出席員工的喪禮,不管是保安伯伯還是茶水姐姐。
「不會覺得心有不甘嗎?好像付出很多,但收穫總不及哥哥?」「你有這個想法?……我不太喜歡去比較,有些成就他的確比我大,他是work smart型的人,而我是work hard多過work smart。不過他也承認,地區工作或立會議題不如我勤勞,這會直接反映在選舉結果上,他上次只有兩萬票,這是很大的wakeup call。」二少隨手拿起一份夾在車座後背的文件,漫不經心地看了起來,像提醒我,關於「比較」的問題該適可而止了。
「尷尬」因子迅速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我只好再把「楊過」請出來。「都說楊過性格反叛和自卑有關,你會不會…… 」「其實我也有一些,你看我圈子裏,都是比我有錢的『收租佬』,但這是我的選擇。媽媽一直告訴我,說在我八歲或九歲的時候,她曾經把我的時辰八字拿給『鐵板神算』董慕節看,結果董慕節批我是苦命人,會經歷很多磨難,不適宜做投機生意,要靠自己打拼,也不適合與別人合夥做生意,可能我的個人意見比較強,就算合作的話,也一定要持最多的股份。」
除了做生意,二少在從政途上也算是一波多折。田北辰在1990 年代初期,就主動請求父親提拔他擔任公職,「其實當時亦很掙扎,公司還沒上軌道,但是又覺得自己讀那麼多書,不能浪費了,零零星星參加了有關教育的委員會,結果公司在1998年差點『瓜柴』。後來我又收到電話,獲政府委任做九鐵主席。你說多奇妙,人生從這裏跌到那裏,突然之間又有轉機。」田北辰伸出手指,在空氣中勾勒出那條大起大落的人生曲線圖,一臉回味的樣子。
公職王——原來不是賞識我
「我出任九鐵主席時,政府可能是真的看重我,他們覺得我夠串,可以頂着楊啟彥,又覺得我進去以後,肯定會把九鐵弄得翻天覆地、諸多爭議,促成它有藉口搞兩鐵合併,不然的話,九鐵那幾千個員工肯定和政府死拼。」二少說,那些年做公職最舒服、最開心,因為沒有選票,他只要對市民負責,替市民監察政府,不必小心翼翼地權衡各種勢力。
「但到曾蔭權年代就出事了,2008年我擔任僱員再培訓局主席,支持取消外傭稅,曾蔭權對此很惱火,警告我如不認同政府政策,就不要再出任公職。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錯了,我原以為,可以出任諮詢委員會主席,是政府賞識我的才能,我可以影響政府的想法。這很幼稚。其實人家只是看在我爸爸和我哥哥的份上,整啲嘢你玩,讓你幫忙推銷政策,而非和政府對着幹。這樣沒意思,我也有點意興闌珊。所以我乾脆什麼都不做了。」提及不太愉快的過去時,二少總是習慣盯着窗外看,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田北辰於2007 年卸任九鐵主席,翌年加入兄長田北俊擔任主席的自由黨,並出戰立法會九龍西地區直選,銳意循議會延續為民抱打不平的俠士夢,不料低票落敗。至2010 年底,他因支持訂立最低工資,與黨友兼立法會飲食界議員張宇人意見不合,故退出自由黨。不足一個月的時間,他夥拍成功晉身立法會的葉劉淑儀及醫學會前副會長史泰祖,成立新民黨。到上月初,田北辰宣布因與葉太意見理念不合,退出新民黨,並另組新平台實政圓桌。
中間人——建制怕的建制派
泛民與建制對立,誰都知道,中間路線其實兩面不討好,建制陣營近日已有耳語,說田北辰個性飄忽難控制,過去又多次脫離大隊公開批評政府,故不打算支持田北辰於10 月連任立法會財委會副主席。另一邊廂,港區人大明年換屆,由於田北辰早前多次炮轟「有形之手」干預特首選舉,故有傳他或會重蹈兄長被「搣柴」的覆轍,將不獲支持連任。
很奇怪,阻止田北辰這個建制派繼續前行的,往往都是建制派。
「所以我更想在退休前,看看中間路線是否可行,我們沒有鐵票,講道理,不惡鬥,這樣到底會有多少選民支持?」再過三個月,二少就年屆67 歲,聽他的口脗,明顯有意再戰下屆立會,「如果我還能取得和現屆相若的七萬票,這對香港的民主會有很大啟示!試想一下,如果立法會多幾個『田北辰』,政府拉票哪有這麼容易,他們辦事還會得過且過嗎?」
不過,他並不打算挑戰超級區議會,所謂少隻香爐少隻鬼,他可不願因此得失建制派。至於人大換屆選舉,不被外界看好的他仍然信心十足。「我對中央的評價非常高,我也相信人大有足夠空間去容納我的聲音。」「在這個位置上,萬一拿捏不準、批評過了火位,會不會像楊過斷了手臂?」「的確有類似想法,但我覺得,只要我沒有變質,繼續做我自己,我就仍然有機會。以前我更高調,新疆武警打記者、李旺陽事件、溫州動車追尾,哪一樣我沒出聲?後來我也照樣連任。」「但當時的政治氣氛相對現在開放得多,不是嗎?」「這我就不評論了。」
楊過的結局在《神鵰俠侶》中已有定論,而田北辰的俠士夢還在繼續。
文:黃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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